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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33章:報到

藏仙

| 发布:08-22 23:32 | 4175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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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時差一刻。

劉澤宇從丙字四十七號的床鋪上坐起來。

他把灰衣疊好。

放在床尾。

這件灰衣他穿了三個月。

袖口磨出了毛邊。

右肩昨天被孫仲的拳印割了一道口子。

他把灰衣疊整齊之後放在枕頭旁邊。

他沒有把它塞進包袱裏。

外門雜役的灰衣不能穿進雪霽峰。

他換上昨天外門執事送來的一套新衣。

白色的粗布內襯。

淺灰色的外罩。

沒有標記。

沒有編號。

雪霽峰僕從的標準著裝。

他把虎口上三道疤的右手從袖子裏伸出來。

疤痕在白色袖口的映襯下比在灰衣裏顯得更舊。

他把包袱紮好。

裏面只有三樣東西。

一件黑色法袍的碎片。

司徒嫣第一次在石屋裏留下的。

一顆暗紅色的固化物殘粒。

他在外門宿舍裏做精液固化實驗時剩下的。

一塊擦過虎口血跡的舊布。

他紮好包袱。

站起來。

郭達還在打鼾。

和每天一樣。

劉澤宇在郭達的床鋪前站了兩息。

沒有叫醒他。

然後推開門。

外門通往雪霽峰的石階有三百六十八級。

劉澤宇數過。

他在外門藥圃松土的三個月裏每天都能看到這條石階。

石階從外門木牆的北門開始,一路往上,穿過內門界碑,到達雪霽峰山腰的值房。

石階兩側種著冰松。

冰松是清雪宗特有的樹種。

松針終年翠綠,只在最冷的月份葉尖會結一層薄冰。

劉澤宇走到內門界碑前停下來。

界碑是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。

碑上刻著兩個字。

內門。

碑後面站著兩個守門女弟子。

白色弟子服。

築基期修為。

其中一個看了他一眼。

她說:“僕從報到。”

語氣是陳述。

不是詢問。

劉澤宇點頭。

女弟子往旁邊讓了一步。

他走過了內門界碑。

界碑之後的空氣比外門冷了一個靈力度。

雪霽峰的冰屬性靈脈從山體內部往外滲透,整座山的空氣都帶著一絲極淡的冰靈力。

劉澤宇的靈力感知在跨過界碑的瞬間被啟動了。

他現在站在雪霽峰的半山腰。

三裏範圍內的靈力分佈在他感知中鋪開。

藥廬方向。

蘇清漪的冰藍色靈力在距離他不到兩百步的位置。

頻率平穩。

但平穩中有一個極細微的顫動。

不規律。

每隔十幾息顫一次。

正殿方向。

冷凝霜的元嬰期靈力像一座冰山。

冰山的底座從正殿往下延伸了至少兩裏。

他的感知只能觸到冰山的表面。

再往下探,感知的觸角就被凍住了。

東廂方向。

僕從房的位置。

空的。

沒有靈力波動。

他把感知收回來。

繼續往上走。

雪霽峰值房在半山腰。

一間青石砌成的屋子。

門框上掛著一塊木匾,匾上寫著四個字。

雪霽峰值房。

字體是冷凝霜的筆跡。

筆劃極瘦,收筆處鋒銳如冰刃。

劉澤宇在門口停下來。

他正了一下衣領。

然後推門進去。

值房裏坐著一位中年女修。

金丹初期。

穿深藍色執事服。

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冊子。

冊子翻到最後一頁,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外門雜役的各種雜務記錄。

她抬頭看了劉澤宇一眼。

目光在他的白色僕從服上停了半息。

然後低頭翻冊子。

她說:“劉澤宇。”

她念的是他三個月前登記表上填的那個名字。

那個名字的登記表上有三處異常。

簽名模糊。

檢測執事是假名。

免淨身備註的醫修查無此人。

但值房執事念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變化。

她不需要知道那些。

她只需要做好登記。

她說:“決賽勝出。

僕從位。

雪霽峰東廂僕從房丙號。”

她從抽屜裏拿出一枚木制令牌。

令牌是冰松木的。

正面刻著兩個小字。

僕從。

背面刻著一個“丙”字。

和一條極細的冰藍色靈力印記。

她把令牌遞給他。

說:“令牌不離身。

雪霽峰各處憑令牌通行。

遺失補辦需峰主簽字。

峰主是寒霜真人。

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”

劉澤宇接過令牌。

冰松木的觸感比他預想的更涼。

他說:“知道。”

執事女人低下頭繼續寫她的冊子。

她說:“藥廬在值房左轉往上五十步。

蘇師姐在等你。”

劉澤宇在藥廬門口站了兩息。

藥廬的門簾和昨天冷凝霜來的時候一樣。

粗麻布。

上面有冰心草汁液染出的淡綠色斑塊。

他從門簾的縫隙裏能看到藥廬里間的石臼和碾輪。

還有一個人。

素白長裙。

烏黑青絲垂腰。

站在石臼旁邊。

手裏握著碾輪的手柄。

碾輪沒有在轉。

她已經在門口站了一段時間。

她的冰藍色靈力在他的感知裏比平時更不穩定。

每隔十幾息的那道顫動現在變成了每隔幾息一次。

她說:“進來。”

她的聲音和三個月前第一次在藥廬裏跟他說話時一樣。

乾淨的。

沒有多餘情緒的。

但她握著碾輪手柄的手指指尖在木柄上壓出了一道極淡的白印。

劉澤宇掀開門簾。

走進去。

藥廬裏的氣味和三個月前一樣。

冰心草的澀味。

碾碎的回春丹藥渣。

極淡的靈石燈油煙。

他站在石臼前面。

距離蘇清漪三步。

和他在外門演武場上站的位置一樣。

蘇清漪轉過身。

她看著他。

看了整整三息。

這三息裏她做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。

她確認了他虎口上那三道疤痕還在。

中間那道昨天在決賽中震裂了,現在結了一層暗紅色的薄痂。

第二件。

她確認了他的靈力頻率。

築基中期。

和三個月前第一次在藥廬裏把脈時相比,他的靈力厚度增加了將近一倍。

第三件。

她確認了他的眼神。

三個月前他在她面前是低著頭的。

後來他不低頭了。

在山坳裏刻冰心草箭頭那次,他的眼神裏有某種她當時沒讀懂的東西。

現在他站在她面前,穿著雪霽峰僕從的白色外罩,手裏拿著冰松木令牌。

他的眼神是平的。

和她的視線在同一水平線上。

她說:“僕從令牌給我。”

劉澤宇把令牌遞過去。

蘇清漪接過令牌。

她用手指在令牌背面的冰藍色靈力印記上劃了一下。

那道印記是冷凝霜親手刻上去的。

元嬰期的冰屬性靈力。

零下不知道多少度的低溫被壓縮在一道比蠶絲還細的印記裏。

她把令牌翻過來。

正面兩個字。

僕從。

她把令牌還給他。

她說:“師尊昨天來過。”

劉澤宇說:“我知道。”

他感覺到了。

不止昨天。

子時還有一次。

蘇清漪看著他的眼睛。

她沒有追問。

有些問題她可以問。

有些她不能問。

她說:“你的工作。

每日辰時到藥廬。

幫我碾藥。

冰心草需要碾三遍。

第一遍去葉脈。

第二遍去粗粉。

第三遍磨到粉末細度能飄進靈石燈燈芯縫隙。

每天份量按藥廬當日配比。

配比表在石臼旁邊的抽屜裏。

藥廬後園的藥圃歸你管。

冰心草的澆水量是每株每日三合。

多一合爛根。

少一合葉尖發黃。

藥廬值夜不需要你。

你住在東廂僕從房丙號。

每日酉時之後是你的時間。

但你不能離開雪霽峰。

不能進入正殿範圍。

不能碰藥廬上層抽屜裏標了紅簽的丹藥。”

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和她平時講解藥方一樣。

清晰。

完整。

逐條陳述。

但她在說到“不能離開雪霽峰”的時候停了一瞬。

她知道他有一個在外面等他的人。

那個暗紅色靈力頻率的來源。

她不知道那人是誰。

但她知道那人在合歡宗的方向。

她沒有問。

她說完了。

她看著他。

等他回答。

劉澤宇說:“第一條。

辰時碾藥。

第二條。

冰心草每日三合水。

第三條。

酉時之後歸我自己。

不離開雪霽峰。

不進正殿。

不碰紅簽丹藥。”

他重複了一遍。

一字不差。

蘇清漪眨了一下眼。

她的睫毛在下眼瞼上掃了一下。

極輕的一下。

她說:“你記性好。”

劉澤宇說:“在藥廬裏養成的。”

蘇清漪把手從碾輪手柄上移開。

她轉身走到藥廬里間的醫案前面。

醫案上放著一本攤開的醫書。

書頁翻到一頁記滿批註的位置。

她站在那裏看醫書。

背對著他。

她的背影在靈石燈光下被拉成了一道修長的白影。

她說:“碾輪你用過嗎。”

劉澤宇走到石臼前面。

他握住碾輪的手柄。

手柄上還有蘇清漪指尖殘留的體溫。

極淡。

在冰松木的木紋裏只停留了幾息。

他推動碾輪。

碾輪在石臼底部滾動。

冰心草的碎末在碾輪下被壓成更細的粉末。

碾輪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藥廬裏格外清晰。

蘇清漪聽著那個聲音。

她的手停在醫書頁面上。

她的冰核在碾輪轉動的一瞬間震了一下。

和以前不一樣。

以前冰核震動的時候她不知道原因。

今天她知道原因。

因為他離她三步遠。

穿著她師尊指定的僕從服。

手裏握著她的手柄。

碾著她的冰心草。

他們現在是主僕。

她可以叫他做任何事。

他可以離她比三步更近。

她想到這個的時候冰核又震了一下。

她把注意力拉回醫書。

書頁上那行字她看了三遍。

一個字也沒讀進去。

酉時。

劉澤宇從藥廬後園走回東廂。

他在後園澆了一下午的冰心草。

每株三合。

多一合爛根。

少一合葉尖發黃。

蘇清漪把口訣說了一遍。

他記住了。

一百二十株冰心草。

他澆了一個半時辰。

這個工作量是外門藥圃的三倍。

但和外門不一樣的是,雪霽峰後園的冰心草每一株都長得比外門的更挺。

葉尖更翠。

根莖更粗。

因為雪霽峰的冰屬性靈脈從山體內部往上滲透,冰心草的根系在靈脈滋養下比外門藥圃的草根深了將近一倍。

他把水桶放回後園角落的井臺邊。

走到東廂。

東廂僕從房是一排三間的青石平房。

甲號。

乙號。

丙號。

丙號在最東頭,緊挨著一片矮松林。

從丙號的窗戶往外看,能看到藥廬的後牆。

距離不到三十步。

從藥廬後牆到藥廬正門再走二十步。

從藥廬正門往正殿方向走一百五十步。

總共不到兩百步。

冷凝霜把他放在了一個兩百步見方的三角區域內。

藥廬。

僕從房。

正殿。

三個點構成一個極窄的三角形。

她從正殿可以用神識同時覆蓋藥廬和僕從房。

每一息。

每一刻。

每一天。

劉澤宇推開丙號的門。

房間比他想像的大。

一張木床。

一張桌。

一扇窗。

木床上鋪著乾淨的素色被褥。

桌上放著一盞靈石燈。

沒有點。

窗戶對著矮松林。

窗臺上落了一層松針。

他把包袱放在床上。

把冰松木令牌放在桌上。

然後他站在窗前。

窗外的矮松林在暮色中泛著極深的墨綠色。

他把靈力感知鋪開。

藥廬方向。

蘇清漪的冰藍色靈力還在石臼旁邊。

頻率比下午平穩了一些。

正殿方向。

冷凝霜的元嬰期靈力還在冰山的底層壓著。

他沒有觸碰那股靈力。

他不需要觸碰也知道她在監視他。

兩百步。

對元嬰期來說這個距離和貼身站著沒有區別。

他把感知收回來。

他的丹田裏那枚暗紅色光核在安靜地恢復。

昨天引爆後的乾涸狀態在慢慢好轉。

但他能感覺到光核在收斂自己。

它在壓制自己的靈力外溢。

它在躲。

兩百步外就是元嬰期。

它把自己縮得比芝麻還小。

劉澤宇在床邊坐下來。

他把虎口上那道結痂的疤痕放在膝蓋上。
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。

和丙字四十七號的月光不一樣。

外門宿舍的月光是從蟲蛀洞裏漏進來的三個小白點。

東廂僕從房的月光是一整片。

灑在整張木床上。

把素色被褥照成了淡藍色。

他躺下去。

床鋪比他外門的床鋪寬了將近一拃。

被褥上沒有冰心草的澀味。

也沒有郭達的鼾聲。

他一個人住。

東廂僕從房甲號和乙號都空著。

他是雪霽峰唯一的僕從。

也是清雪宗內門唯一的男性僕從。

他在心裏把今天的資訊過了一遍。

蘇清漪知道的事。

她的冰核在藥廬裏震了不止一次。

她知道他知道她在看他。

冷凝霜知道的事。

她把他放在兩百步的三角裏。

她在監視他。

她在等他背後的人現身。

她們都知道的事。

他不是普通僕從。

而她們沒有揭穿他。

暫時沒有。

他把手按在丹田上。

光核在掌心裏跳了一下。

極輕。

像是在試探。

他閉上眼。

明天辰時。

碾藥。

冰心草三合水。

酉時之後歸他。

他得活過這些日常。

然後等合歡宗那邊下一步的動作。

然後等光核重新充盈。

然後等元嬰期決定碾還是不碾。

窗外。

矮松林裏一只夜鳥叫了一聲。

東廂僕從房的第一個夜晚。

他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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