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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32章:決賽預備

藏仙

| 发布:08-21 14:13 | 5476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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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時過半。

冷凝霜從雪霽峰正殿出來。

她沒有帶燈。

元嬰期的目力不需要燈。

月光照在雪霽峰的積雪上,反射出一層冷白色的光,把下山的石階照得青白分明。

她的冰藍法袍下擺拖過石階邊緣的薄冰,冰面在她經過之後裂成了更細的紋。

她走得不快。

她的每一步都踩在石階正中。

一百三十年來她走的每一步都在正中。

從雪霽峰到外門廢棄守山石屋的路,她走過四次。

第一次是清雪宗建宗那年勘察山界。

第二次是三十年前加固護山大陣。

第三次是三個月前合歡宗據點被破之後,她來這裏檢查過一遍,確認沒有遺漏。

今晚是第四次。

這一次她不是來檢查陣法的。

石屋的門已經沒有了。

三個月前的那場圍剿把木門炸成了碎片。

青石門檻還在。

門檻上落了一層新雪。

雪是今晚才下的。

冷凝霜在門檻前停下來。

她的神識先於身體進入了石屋。

元嬰期的神識可以覆蓋方圓十裏。

她把神識壓縮到石屋內部方圓三丈的範圍。

在這個範圍內,她能感知到每一粒灰塵的落點。

屋頂裂縫漏下來的月光。

牆角的青苔。

地上被翻動過的碎石。

角落裏陣盤放置後留下的靈力烙印。

陣盤的底座在青石板上壓出了四個極淺的凹痕,凹痕裏的靈力殘餘是合歡宗的標準陣盤。

還有一樣東西。

暗紅色的靈力殘留。

築基期的欲念靈力與金丹期的封印靈力交織在一起,在石屋內部的空氣中形成了一層比紗更薄的殘餘靈場。

靈場已經散了大半……

但核心位置。

正對屋頂裂縫的那塊青石板。

上面的靈力密度還是比周圍高了將近一倍。

她在那塊青石板上看到了軟墊壓過的痕跡。

軟墊已經被收走了。

青石的縫隙裏殘留著幾縷被靈力燒灼過的纖維。

黑色的。

合歡宗法袍的布料。

她蹲下去。

用指尖在青石縫隙裏撥了一下。

纖維在她指尖上化成了極細的灰。

她在門檻內側的碎石堆裏找到了一樣東西。

一片碎裂的金色金屬片。

比半粒米還小。

邊緣鋒利。

在月光下反射著極淡的暗紅色光。

她把碎片捏在指尖轉了一圈。

金鈴的碎片。

她在典籍上讀到過合歡宗聖女的金鈴。

合歡宗典籍記載,金鈴是功法共鳴的法器。

裝飾只是其次。

金鈴的材質是赤金混合千年銅母,對欲念靈力有天然共振。

金鈴碎片的暗紅色反光來自殘留在碎片內部的靈力印記。

那道靈力印記的頻率和石屋裏殘留的靈力頻率完全一致。

同一個人的靈力。

合歡宗聖女。

她把碎片翻過來。

碎片的背面有一道極細的刻痕。

法器煉製時刻上去的符文殘筆。

和碎裂無關。

她認出了那道符文的筆法。

合歡宗的煉器手法。

她把碎片收進袖中。

站起來。

她的目光在石屋內部掃了最後一遍。

她在心裏做了一次完整的推演。

三個月前。

合歡宗據點被剿滅。

二十三名實驗品被轉移到清雪宗外門。

其中十九人身上有合歡宗追蹤標記。

四人沒有。

劉澤宇是其中之一。

他的登記表上有三處異常。

簽名模糊。

檢測執事是假名。

免淨身備註的醫修查無此人。

有人在幫他掩蓋身份。

這個人不是他自己。

一個外門雜役做不到這些。

三個月後。

他在石屋裏與合歡宗聖女完成了至少一次完整的陰陽交合。

石屋裏殘留的兩個人的靈力痕跡。

築基期的欲念靈力。

金丹期的封印靈力。

封印在交合之後被填滿。

金丹期女修的封印裂縫被築基期男修的靈力填充了。

合歡宗聖女的封印是合歡宗功法傳承中最高級別的禁制之一。

能填滿這種封印的靈力。

頻率匹配度必須超過九成。

這不是偶然。

劉澤宇在被合歡宗抓去做實驗品的那段時間裏,他的靈力通道被改造過。

改造的目的就是為了匹配聖女的封印頻率。

他是一個被定制的鑰匙。

合歡宗花了幾十條實驗品的代價才做出來的鑰匙。

然後鑰匙丟了。

然後鑰匙被清雪宗撿到了。

然後合歡宗聖女親自來找鑰匙。

冷凝霜把這些推演步驟在心裏過了兩遍。

每一步都符合邏輯。

每一步都指向同一個結論。

她站在石屋中央。

屋頂裂縫漏下來的月光照在她臉上。

她的眉心在月光下浮出一道極細的黑氣。

心魔。

只浮現了一瞬。

然後被她壓回去。

她轉身離開石屋。

冰藍法袍的下擺拖過門檻上新落的那層雪。

雪在她經過之後沒有融化。

元嬰期的冰屬性靈力把新雪凍成了更硬的冰。

冷凝霜回到雪霽峰正殿的時候,殿內只有靈石燈還亮著。

冷白色的燈光照在書案上。

她坐下。

拉開書案右邊最下麵的那個抽屜。

抽屜裏那本丙四七檔案冊已經比最初厚了四倍。

第一頁是三個月前寫的。

第二頁是兩個月前。

第三頁是那個築基期女修在石屋裏與劉澤宇交合的當夜。

她翻到最新的一頁。

提筆。

筆尖在墨池裏蘸了兩下。

她寫字的速度比她說話的速度更慢。

每一筆都壓得很實。

墨蹟透過紙背。

她寫的第一行。

築基期。

陽具可伸縮未淨身。

丹田植入合歡宗暗紅色印記一枚。

與金丹期合歡宗女修保持定期接觸。

已確認發生過至少一次完整的陰陽交合。

她停了一下。

她想起了那道暗紅色的光。

以及她在今晚子時從正殿方向感應到的暗紅色轟鳴。

她繼續寫。

靈力印記頻率與合歡宗聖女功法高度匹配。

匹配度超過九成。

推論:被合歡宗作為定制鑰匙培養。

現已脫離合歡宗控制。

但合歡宗聖女仍在主動接觸。

合歡宗尚未放棄回收。

她換了一行。

筆尖在紙上停了兩息。

然後她寫下第二段。

修為低微。

築基中期。

元嬰期處置築基期。

與碾碎一粒砂礫無異。

她寫這句話的時候筆沒有抖。

一百三十年來她碾碎過很多砂礫。

有些是合歡宗的。

有些是血煞宗的。

有些是散修。

築基期修士在她手裏的確不會比砂礫更硬。

她不需要在這一點上自欺。

但她寫完這句話之後筆尖在紙上多停了一息。

她想起了自己眉間那道黑氣。

心魔不會因為對手的修為低微而放過她。

它只會在她最確定的時候從背後伸出手。

她把筆抬起來。

繼續寫。

放任其進入雪霽峰。

授僕從之職。

以下三點理由。

其一。

置於眼皮底下。

便於觀察。

外門宿舍距雪霽峰正殿三裏。

僕從房距正殿不到三百步。

元嬰期神識覆蓋範圍內。

任何靈力異常均能第一時間察覺。

其二。

保留餌料。

合歡宗聖女尚未完成回收。

繼續接觸的可能性超過七成。

待合歡宗再次接觸時順藤摸瓜。

可一舉查出合歡宗在清雪宗周邊的全部據點。

其三。

蘇清漪需要一個僕從。

她冰核的裂痕在擴大。

冰心草的藥力已經不夠。

冷凝霜在寫到蘇清漪三個字的時候筆速慢了半拍。

她沒有寫下去。

她把筆擱下。

把紙上的墨蹟吹幹。

折好。

放進檔案冊中。

她把抽屜關上。

鎖孔在她擰鑰匙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比平時更沉的哢噠。

她把鑰匙放進袖中。

站起來。

走到殿門口。

雪霽峰的夜風從北面灌進來。

冰藍法袍的下擺被風吹起來。

她站在那裏。

看的方向是外門。

丙字四十七號的方向。

她看了三息。

然後轉身。

殿門在她身後合上。

第二天清晨。

辰時。

藥廬的門簾被晨風吹開了一角。

蘇清漪坐在藥廬里間的石臼前。

她今天比平時早起了半個時辰。

冰心草已經碾了兩輪。

第一輪碾得太粗。

第二輪碾得太細。

她在碾第三輪的時候聽到了腳步聲。

冰絲鞋底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。

極輕。

極穩。

每一步的間隔都完全一致。

和外門雜役的布鞋踩在泥土上的腳步聲截然不同。

蘇清漪的手停了。

碾輪在石臼裏靜止。

冰心草的碎末從碾輪邊緣滑下來。

她認識這個腳步聲。

冷凝霜站在藥廬門口。

隔著一層門簾。

門簾是粗麻布。

上面有冰心草汁液染出的淡綠色斑塊。

蘇清漪能看到門簾外面那個冰藍色的輪廓。

她站起來。

膝彎在石臼邊緣碰了一下。

不疼。

但她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在加快。

冷凝霜沒有掀門簾。

她站在門外。

她的聲音從門簾外面傳進來。

比殿內的靈石燈光更冷。

“今日決賽。

你有何看法。”

蘇清漪沉默了片刻。

她看著門簾上那個冰藍色的輪廓。

她說:“趙峰築基中期。

功底扎實。

孫仲和。”

她停了一瞬。

碾輪在石臼裏滾動了一下。

冰心草粉末在碾輪下被壓成了更細的末。

她繼續說:

“劉澤宇。

築基初期。”

她在說劉澤宇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沒有變化。

音高一樣。

音長一樣。

但她放在石臼邊緣的手指指尖在碾輪手柄上多停了一息。

碾輪手柄上的木紋被她的指腹磨出了一道極淡的汗痕。

冷凝霜看到了那道汗痕。

隔著門簾。

元嬰期的目力能看到門簾纖維縫隙之間的一切細節。

她沒有說破。

她說:“不論誰勝出。

你親自去外門接人。

你的僕從。

你自己領回來。”

蘇清漪說:“是。”

冷凝霜轉身。

冰絲鞋底在青石板上轉了半圈。

走了三步。

她的步幅和來的時候一樣。

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正中。

她在第三步之後停了一下。

沒有回頭。

她說:“丙四七號。

今日之後住在雪霽峰東廂僕從房。

你安排。”

她停了一息。

沒有多說一個字。

然後繼續走。

腳步聲沿著藥廬外面的石板路往正殿方向遠去。

蘇清漪站在藥廬裏。

碾輪還在石臼裏停著。

她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沾的冰心草粉末。

她的視線在“丙四七號”那五個字上停了很久。

師尊叫他“丙四七號”。

蘇清漪聽出了這個區別。

如果師尊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外門雜役,師尊不會在藥廬門口停那三步之後再加一句。

師尊特意說了他的編號。

師尊特意指定了僕從房的位置。

東廂。

最靠近正殿的那一間。

師尊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一些事。

她不知道師尊在想什麼。
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
她的冰核在師尊說出“丙四七號”那五個字的時候,又震了一下。

她把碾輪重新推動。

冰心草粉末在石臼底部變成了更細的末。

今天的粉末細到了可以飄進靈石燈燈芯縫隙的程度。

她沒有注意到自己碾得有多細。

劉澤宇在卯時二刻醒來。

決賽是今天。

但他沒有立刻起床。

他躺在床鋪上。

睜著眼。

看著頭頂泥牆上那三個月光照出的白點。

月光已經換成了晨光。

白點變成了灰黃色的光斑。

他在回想昨晚發生的事。

子時過後。

他的靈力感知在半休眠狀態中捕捉到了一股神識。

冰屬性。

元嬰期。

司徒嫣沒有這種頻率。

血海棠也沒有。

清雪宗裏他遇到過的任何一股靈力都沒有這種重量。

它從雪霽峰頂的方向壓下來。

穿過三裏厚的夜空。

像一座冰山的投影。

從他身上掃過去。

那股神識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息。

但那半息裏的寒意。

比他穿越那天麻藥從脊椎推進腦幹時還要冷。

他當時沒有動。

閉著眼。

保持呼吸頻率不變。

假裝在睡覺。

神識退去之後他躺了很久。

他在想三件事。

第一。

石屋。

他和司徒嫣在石屋裏交合過兩次。

軟墊收走了。

但青石板上的靈力殘留他清不掉。

今晚之前他需要去一趟石屋。

第二,他的丹田裏那枚暗紅色光核在子時前後又亮了一次。

和封靈散那晚不一樣。

這一次光核是冷下來的。

它在收縮。

在躲。

在金丹期女修體內它能膨脹。

在元嬰期神識面前它縮成了一粒芝麻。

第三。

元嬰期沒有殺他。

如果對方想動手,他活不到天亮。

對方掃了他一眼就退回去了。

像一個人在走路時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螞蟻。

沒有踩。

只是看了一眼。

然後繼續走。

劉澤宇從床鋪上坐起來。

他把灰衣袖子卷到肘關節以上。

虎口上三道疤。

中間那道昨天被震裂了。

結了一層暗紅色的薄痂。

他摸了摸那層痂。

硬的。

今天還有一場決賽。

他得先活過今天。

然後他才去想元嬰期的事。

辰時三刻。

雪霽峰頂的觀景臺。

這是冷凝霜專屬的位置。

一塊從峰頂崖壁上伸出去三丈的天然石臺。

石臺表面被一百三十年的冰風吹得光滑如鏡。

站在石臺邊緣往下看,整個外門盡收眼底。

演武場上的四面陣旗已經啟動。

冰藍色的靈力屏障在晨光中像一枚扣在地上的琉璃罩。

場邊的外門雜役們從卯時就開始占位置。

老槐樹上又爬了幾個人。

木箱堆旁邊站了一排。

今天來的人比半決賽那天更多。

因為今天是決賽。

蘇清漪的僕從位在今天定歸屬。

冷凝霜看到蘇清漪站在藥廬門口。

她沒有去演武場。

但她的視線方向是演武場的擂臺。

她的手裏還握著碾輪的手柄。

她忘了放下。

冷凝霜把目光從蘇清漪身上移開。

移向演武場。

趙峰站在擂臺東側。

木劍立在身側。

築基中期。

沉默寡言。

他的站姿和昨天一樣。

和前天一樣。

三天沒有變過。

冷凝霜在趙峰身上停了不到半息。

功底扎實。

性格沉穩。

沒有特殊背景。

標準的清雪宗外門弟子。

她移開目光。

劉澤宇從外門方向走進演武場。

灰衣。

舊鞋。

袖子卷到肘關節以上。

虎口三道疤。

走路的步速不快不慢。

冷凝霜的目光在劉澤宇身上停了一息。

她在心裏做了一次推演。

築基中期對築基初期。

修為差一級。

靈力厚度差三成。

正常推演下劉澤宇勝率不足三成。

但劉澤宇丹田裏有合歡宗金丹期女修的印記。

加上他特殊的靈力感知能力。

加上昨天他用一枚暗紅色光核燒穿了封靈散的灰色膜層。

他的實際戰力高於表面修為。

他對趙峰。

勝率應該接近五成。

但她不需要他贏。

她只需要他在雪霽峰上待著。

贏不贏不影響她的計畫。

如果他輸了。

她就改公告。

規則是她定的。

峰主印在她手裏。

她可以把“勝者授職”改成“擇優授職”。

沒有人會質疑。

築基期修士在元嬰期修士面前沒有質疑的資格。

銅鑼響了。

決賽開始。

趙峰先動。

冰藍色劍芒在晨光中劈出一道弧線。

劉澤宇往左閃。

他的步幅恢復了正常。

和昨天被孫仲逼到屏障上的那個劉澤宇判若兩人。

冷凝霜看著他閃避的軌跡。

他的閃避靠的是預判。

速度在他的戰鬥方式裏只占小半。

他在趙峰出劍前半息就已經開始移動。

靈力感知。

他在合歡宗的實驗品階段被改造出的能力。

這項能力在築基期層面幾乎等於作弊。

但到了金丹期以上就沒用了。

因為金丹期修士的功法路子太多。

靈力感知的預判窗口會縮小到幾乎沒有。

她的推演修正了一處細節。

在築基期層面,他的實際勝率接近七成。

遠遠超過推演的五成。

銅鑼再次響起。

冷凝霜沒有看。

她不需要看。

她已經知道結果了。

她收回目光。

晨風把她的冰藍法袍下擺吹起來。

她在石臺邊緣站了片刻。

然後轉身。

往正殿方向走。

她走的每一步都在石臺正中。

和她走下雪霽峰石階時一樣。

和她走過藥廬門口時一樣。

和她走過石屋門檻時一樣。

一百三十年來每一步都在正中。

她走過觀景臺後面的松樹林的時候停了一下。

松樹的針葉上掛著晨露。

晨露在晨光中泛著冷白色的光。

她看著那滴晨露。

晨露的表面張力把水珠拉成了一個幾近完美的圓。

她想起了自己寫在檔案冊上的那句話。

元嬰期處置築基期。

與碾碎一粒砂礫無異。

這句話是真的。

但她同時想到了另一件事。

三個月前清雪宗圍剿合歡宗據點的時候,她親手斬殺了那個據點的負責人。

金丹期巔峰。

離元嬰只差一步。

那個金丹期巔峰在臨死前對她說了一句話。

他說:“你以為你在碾砂礫。

但有一天你會發現砂礫下麵藏著的東西比整座雪山更重。”

冷凝霜把目光從晨露上移開。

她繼續走。

她沒有回頭。

一百三十年來她從不回頭。

但她眉心那道黑氣在松樹的陰影裏又浮了一瞬。

比昨晚更短。

然後被她壓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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