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285另一場人生
從垃圾堆開始的冒險
| 发布:01-16 01:20 | 3513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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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種和煦的、溫和的、有禮貌的相處模式,在鍾邈山與咖啡廳的同事之間逐漸成形。
他會換上制服,用恰到好處的音量說「早安」;他記得李薇喜歡在休息時喝半糖的熱拿鐵,記得店長吳筱君對咖啡豆新鮮度的堅持;他能流暢地操作機器,能在忙碌時主動協助補貨,能在客人詢問時給出專業卻不顯賣弄的建議。
但這種「完美」背後,是一種刻意維持的距離感。
鍾邈山將自己隔離在所有人之外──不是用冷漠或敵意,而是用一種過於得體的禮貌。他的笑容總是溫和,語氣總是平穩,應對總是妥貼。他就像一道透明的屏障,讓人看得見他的存在,卻觸碰不到真實的他。
工作期間,鍾邈山保持著高效狀態。這得益於當初他在創造這個角色時,賦予他的高強的記憶與快速的學習能力。
而穿越進來的靈魂──那個歷經半生滄桑的「鍾邈山」──帶來的是幾十年的人生歷練與處世智慧。這兩者的結合,讓他對咖啡廳的一切事務都得心應手。
基本上,從咖啡豆的烘焙特性到奶泡的綿密程度,從點單系統的快捷鍵到庫存盤點的邏輯,所有東西他都學會了。
甚至他開始能憑氣味判斷咖啡是否過度萃取,能憑手感調整研磨機的刻度──這些細膩的技巧,連資深員工都需要時間累積,他卻在短短幾個小時內,掌握了七七八八。
只是,有關於「真實的鍾邈山」──穿越前;那個活了半輩子的自己──他還需要慢慢回想以前學過的東西。
畢竟在現實世界中,他只是一個不聰明,資質平平的凡人,有著平凡的童年、平凡的掙扎、平凡的人際關係。所以也沒有小說中的超強記憶力,因此那些生活上的點點滴滴,如今只能像褪色的照片,在腦海中模糊浮現。
他記得自己曾經做過的工作:在便利商店值過大夜班,在工地搬過鋼筋,在辦公室裡做過枯燥的行政。他記得那些日復一日的疲憊,記得銀行帳戶永遠不夠的數字,記得深夜回家時空蕩蕩的房間。
但細節呢?那些具體的對話、那些人的臉孔、那些曾經讓他快樂或痛苦的瞬間──這些都像被水浸濕的字跡,難以辨認。
他能依靠的,只有那份48年積累下來的「直覺」。那份對人性的理解,對社會規則的認知,對如何在夾縫中求生存的本能。
這些東西沒有具體的記憶載體,卻深深烙印在他的靈魂裡,成為他此刻在這個陌生世界裡唯一的依仗。
「小山,能幫我把這些杯子送到二樓嗎?」嬌小的李薇抱著一托盤剛洗好的玻璃杯,有些吃力地走過來。
「我來吧。」鍾邈山自然地接過托盤,他的手指修長有力,托盤在他手中顯得輕巧。
李薇看著他上樓的背影,心裡那種奇怪的感覺又浮了上來。
現在的鍾邈山……太可靠了。可靠得不像個一個的少年,反而像是經歷過許多事的成年人。可每當她想深入交談,他總能巧妙地把話題帶開,用溫和的笑容築起一道無形的牆。
「他是不是在躲著我啊?」李薇小聲嘀咕,有點失落。腦中不由自主地閃過那場詭異的夢境──一場只有她與鍾邈山存在的孤絕夢魘。
夢裡他強勢壓制了她,粗魯卻又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溫柔,一開始她還在抗拒、掙扎,但隨著那根滾燙的肉棒一次次深入、撞擊,她的身體很快背叛了意志,數次高潮如浪潮般襲來,讓她徹底沉淪、無法抗拒。
這場夢,說是噩夢,卻又像一場禁忌而甜膩的美夢,餘韻至今仍讓她下腹隱隱發熱。
下午的客流高峰過去,咖啡廳暫時安靜下來。鍾邈山站在吧台後,用乾淨的布仔細擦拭著咖啡機。動作很專注,眼神卻有些放空。
舒沐瑤的臉突然浮現在腦海。
昨夜,他在沙發上獨坐時,她找到了他。那雙滿是擔憂的眼睛,那雙試圖穿透他偽裝的手……還有最後那個吻,那個被他用來封緘所有疑問的吻。
他記得自己是如何用溫柔卻堅定的語氣安撫她,如何用成熟的姿態將她帶回房間,如何在床上用親密掩蓋所有無法言說的情緒。他演得太好了,好到連自己都差點相信──相信他真的「沒事了」,相信他真的只是一個迅速恢復正常的18歲少年。
但舒沐瑤眼中的不安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知道他在偽裝。她知道那層溫和的面具底下,是某種她觸碰不到的黑暗。可她選擇了順從,選擇了不再追問──不是因為被說服,而是因為害怕。
害怕如果強行撕開那層偽裝,會看見她無法承受的破碎。
鍾邈山閉了閉眼,將這些思緒壓回心底。他不該想這些。在這個世界,他需要的是維持表面平衡,是演好「鍾邈山」這個角色,是找到自己的立足點。
「鍾邈山,快要下班了哦。」吳筱君的聲音打斷他的沉思,「今天辛苦了。」
鍾邈山轉過身,臉上已經恢復了那種溫和的笑容。「店長也辛苦了。」
「對了,你身體真的沒問題了嗎?」吳筱君關心地問,「如果還需要休息,可以再請假的。」
「真的沒事了,謝謝店長關心。」
吳筱君看著他,欲言又止。最後只是點點頭,轉身去處理帳務。
很快,一天的忙碌過去。夕陽透過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,將咖啡廳染成溫暖的橘黃色。鍾邈山換下制服,和同事們道別。
「明天見啦!」李薇笑容燦爛的朝他揮手。
「明天見。」鍾邈山溫聲回應,推門離開。
走出咖啡廳,傍晚的微風帶著涼意。他站在人行道上,看著來往的車輛,突然有種不真實感。
這個世界如此鮮活──汽車的引擎聲、行人的交談聲、遠處商店的音樂聲,還有空氣中飄散的各種氣味。這一切都不是他在電腦前敲出的文字,而是真實可觸的存在。
而他,被困在這個世界之中。
一輛熟悉的瑪莎拉蒂緩緩停在他面前。車窗降下,舒沐瑤帶著溫柔的笑意,露出臉來。
「上車吧,我送你回去。」
鍾邈山點點頭,打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。車內瀰漫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,混合著薰衣草的安神香氣。
「今天還好嗎?」舒沐瑤一邊啟動車子,一邊輕聲問。
「很好。」鍾邈山繫好安全帶,轉頭對她微笑,「工作很順利。」
他的笑容溫和得體,語氣平靜自然。但舒沐瑤握著方向盤的手,卻微不可察地收緊了。
她從後照鏡裡看了他一眼。夕陽的光線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,那張年輕俊朗的臉龐上,掛著她熟悉卻又陌生的笑容。
太完美了。
完美得讓她心慌。
但她什麼也沒說,只是將車駛入車流。車內陷入沉默,只有引擎的低鳴和窗外城市的喧囂。
鍾邈山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,腦中卻在想著別的事。
他想起了夢境中那個魅魔──那個他親手創造,卻似乎在這個世界獲得了某種自主性的存在。他想起了她深紅的瞳孔,想起了她渴求的眼神,想起了那句「你……好久……沒來了……」
如果連夢境中的造物都能突破設定的限制,那這個世界究竟還有多少未知的變數?
而他這個所謂的「創作者」,在這個活過來的世界裡,又還能掌握多少?
「小山。」舒沐瑤突然開口,聲音很輕。
「嗯?」
「你乾媽她們今晚就回來了。」她說,語氣裡有種複雜的情緒,「姜暖暖也會來……你應該會很開心吧?」
鍾邈山頓了頓,迅速從記憶中調出關於「姜暖暖」的資訊,一個開朗陽光的同齡女孩。
「嗯。」他簡單地應了一聲,臉上維持著溫和的表情。
舒沐瑤從後照鏡裡又看了他一眼,這次眼神更加複雜。
車子繼續前行,駛向那座華麗而孤獨的別墅。鍾邈山知道,今晚又將是一場表演──在周麗娜、姜暖暖面前,他必須演出「少年鍾邈山」該有的樣子:羞澀、單純、帶著點青春的笨拙。
他必須藏好那個48歲的靈魂,藏好所有的滄桑與疲倦,藏好對這個世界的荒謬感與疏離感。
溫柔的笑容是他的面具,禮貌的距離是他的盔甲。
而在這層層偽裝之下,真正的鍾邈山──那個穿越而來、靈肉錯位、在崩潰邊緣掙扎的靈魂,正在冷眼看待這一切,等待著帷幕落下,或意外地揭穿。
車窗外的街景快速倒退,霓虹燈光在玻璃上拖曳成流動的彩帶。鍾邈山靠著椅背,目光看似停留在窗外,思緒卻沉入了更深的底層。
他回想著自己給予這個世界的一些大綱或是一些設定──那些曾經在鍵盤上敲下、用以構築這個故事框架的文字,如今成了他必須面對、卻又面目全非的現實。
但現在,一切都變了。
舒沐瑤不該有這麼深的憂慮和如此敏銳的直覺,李薇只是一個活潑的同事符號,吳筱君也只是嚴謹的店長模板。她們不該有那麼複雜的、彷彿能從眼神中流淌出來的過去。
這個世界正在自行填充血肉,自行衍生出脈絡與枝節。他寫下的,成了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;而他沒寫下的、甚至從未想過的,卻構成了海面下龐然的未知軀體。
作為「作者」,他手握的,只是一張早已過期且錯誤百出的作品。而作為「穿越者」,他必須在這片自行生長、充滿變數的土地上,重新學會呼吸與行走。
車子平穩地轉入通往別墅區的林蔭道,光線驟然暗下,路燈將樹影切割成明明滅滅的片段。舒沐瑤沒有再說話,只是沉默地開著車,那沉默本身也像是一種無聲的探問。
鍾邈山閉上眼。
他想,也許從他進入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,所謂的「大綱」和「設定」就已經死了。活下來的,是這些擁有自己溫度、呼吸、以及不可測未來的「人」,和這個會自主運轉、甚至可能反噬的「世界」。
而他唯一能確定的設定,只剩下兩條:
第一,他必須在這裡活下去。
第二,沒有人──包括曾經身為創作者的他──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這不是他寫的故事了。
這是他必須親身經歷的,另一場人生。
車,緩緩停在了別墅門前。燈火通明,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的笑語聲。
帷幕,再一次即將拉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