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284錯位演員
從垃圾堆開始的冒險
| 发布:01-14 14:05 | 3514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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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咖啡廳,空氣中瀰漫著磨豆機轉動的焦香味與奶泡的甜膩感。
李薇見到鍾邈山的瞬間,前日那場令她面紅耳赤、甚至有些「餘韻蕩漾」的詭異春夢,險些讓她拿不穩手中的托盤。她本以為自己會羞澀得抬不起頭,但看著鍾邈山那張臉,所有的侷促都在瞬間轉化為失而復得的驚喜。
由於鍾邈山昨日缺席,店長對外的說法是「突發高燒」,這讓身為開心果的李薇擔憂了一整天。此刻見到他現身,她立刻恢復了往常那副嘰嘰喳喳的模樣,像隻麻雀般圍著他打轉,完全忘了前日那天的拘謹。
「鍾邈山!你真的好了嗎?」她仰頭看著他,「臉色看起來還行,但怎麼燒了一天就來上班?」墊起腳想摸他的額頭,「店長說你燒得很厲害耶,要不要再回去躺著?要是體力不支昏倒在吧台,我可搬不動你喔!」
鍾邈山一邊熟練地繫上圍裙,一邊轉頭對她露出了個溫和且恰到好處的微笑。「沒事,睡了一覺就全好了,讓妳擔心了。」
這回答讓李薇愣了愣,發現眼前的鍾邈山似乎在短短一天內「變了個人」。
以前的他剛進來到咖啡廳打工的時候,像個影子,害羞、靦腆,與人對視超過三秒就會侷促地移開目光;而現在的他,竟然能自然地接住李薇的每一句廢話,甚至還能幽默地回敬幾句,笑容生動得彷彿他生來就如此陽光。
「高功能」的社交姿態。他能說能笑,能與客人寒暄,甚至在李薇開玩笑過頭時,也能恰如其分地表現出一絲無奈,亦或成熟穩重,亦或帶著點少年特有的幼稚活潑──他似乎精準地掌握了「十八歲少年」該有的所有情緒頻譜。
只是──
每當轉過身時,或是在沒人注意的地方,那張生動鮮活的面容就會在瞬間攤塌,歸於一張極度平靜、近乎麻木的臉孔。
那雙深邃的眼睛裡,沒有笑意,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冷眼旁觀的倦怠。
即便──
李薇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中的第一個深度交流的女孩,即便她在夢境中,被他狠狠佔有、侵略、強制、一次次捅進她的最深處,留下一汩汩侵犯的證據。
但對於此刻的鍾邈山而言,她也僅僅只是劇本中一個鮮活的「變數」,一個需要被妥善對待的「角色」罷了。
「你今天怎麼怪怪的?」李薇湊近他,低聲問道,手裡還端著一杯剛沖好的拿鐵,熱氣裊裊上升,模糊了她的視線。
鍾邈山轉身時,那張「面具」又迅速覆上,只是輕笑一聲,接過她手中的杯子,順手遞給一位等待的客人。
那笑容讓李薇的臉瞬間紅了起來。又想起那場春夢的畫面──
鍾邈山粗魯卻又溫柔的動作、那根粗長的肉棒在體內進出的感覺、射精時的滾燙……連忙低頭假裝擦拭吧台,分散自己不該有的臆想。
~~~
而在另一邊,別墅內的舒沐瑤此時正心事重重。
昨夜,她在鍾邈山溫柔的安撫中帶入夢鄉。在她清晨醒來時,儘管她反覆確認,甚至帶著點撒嬌意味的阻撓,鍾邈山卻依舊執意要回咖啡廳上班。
最終,舒沐瑤只能帶著滿心的不安點頭答應,開車送他去上班,臨下車前抓著他手腕再三叮囑,他有任何不適必須立刻打電話給她,不許硬撐。
目送他推門走進咖啡廳之後,她坐在車裡沒有立刻離開,而是拿起手機,撥通了蘇幼薇的電話。
她需要訴說,需要把鍾邈山那種說不清到不明的變化倒出來。
而蘇幼薇在電話那頭靜默了片刻,只是要求她直接回別墅再說吧,自己正在過去的路上,電話中裡說不清楚,也可能會漏掉了什麼沒想到。
~~~
別墅的客廳裡,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,映照出一片金黃色的光暈。舒沐瑤坐在沙發上,手裡握著一杯涼掉的茶,眼神遊移不定。蘇幼薇推門而入時,她立刻站起身,迎了上去。
「Susan……你來了……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。」
蘇幼薇示意她坐下,取出筆記本。「慢慢說,從頭開始說。妳在電話裡說小山昨晚變了個人?具體怎麼變了?」
舒沐瑤深吸一口氣,話就止不住地往外湧。她坦白了之前隱瞞的細節,包括兩人那次的肌膚之親,以及鍾邈山昨晚詭異的轉變──從沙發上的魂不附體,到被她觸碰後瞬間切換的「正常」。
蘇幼薇安靜聽著,雖然對兩人的親密進展略感愕然,眉頭微微皺起,筆尖在筆記本上輕輕敲擊,思考了片刻,開始分析道:「妳提到他前晚……先是完全『解離』,後來在妳的『接觸』下,透過感官刺激回到了現實。但清醒後,他卻完全退行到嬰兒般的依賴狀態,對嗎?」
便繼續一邊回想著昨日在房間中看見的影像,緩緩敘述:「然後,那一聲驚雷……王巧玲的壓制,再次觸發了他的創傷反應,迫使他再次退縮。接著,妳跟他又重新連結了起來……」
舒沐瑤點頭,耳根有些發燙,但眼神裡的擔憂壓過了那點羞赧。
「而昨晚凌晨後……」蘇幼薇的指尖輕輕敲著沙發扶手,思索道:「他又突然換了一個人。」
「在妳的觸碰下,他表現得比以往更『成熟』、更『穩定』。但妳就是覺得……他好像把自己封裝在了一層透明的殼裡?」
「對,」舒沐瑤攥緊了手指,「他明明在笑,在說話,可我覺得他根本不『在』那裡。那感覺……」
「這是一種『情感隔離』後的極端代償性社交表演。」蘇幼薇沉吟片刻,「前晚的退行是『受傷的小獸』;昨晚的狀態則是『築起高牆的防禦者』。他經歷了極度的脆弱與依賴,隨即又遭遇驚嚇與壓制,這讓他產生了強烈的恐懼。」
「害怕?」
「害怕再次跌進那種毫無防備的脆弱裡,害怕過度依賴後的失控,害怕讓妳看見他其實『還沒好』。所以他乾脆武裝自己,演一個『正常』的鍾邈山。這不是康復,而是高功能化的面具,用來藏起那個還沒癒合的自己。」
蘇幼薇頓了頓,「他需要的可能不是被『治好』,而是被允許暫時躲著。沐瑤,目前這種狀態是他能維持的極限,也是他認為最安全的狀態。聽我的,不要嘗試去打破他的防備。」
舒沐瑤怔住,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,那種想伸手卻被要求縮手的無力感,讓她鼻頭一酸。
她合上了筆記本,輕聲建議:「我的建議是,別急著逼他解釋。給他空間,但保持親近。透過日常互動觀察,如果他出現更多異常──比如突然的情緒空白、對過去的回避加劇,或是身體上的疲憊──就立刻帶他來找我。」
「必要時,可以考慮催眠療法,探探他的潛意識。但記住,強迫他面對可能會適得其反。他現在需要的是信任,不是審問。」
舒沐瑤聽完後,勉強的點頭,「謝謝妳,Susan。我會注意的……只是,我總覺得他變得太快了……」
~~~
然而,無論累積了多少臨床經驗、看過多少患者的蘇幼薇,又或是滿心憂慮的舒沐瑤,都無法觸及那個最核心的秘密。
在鍾邈山這具18歲的年輕軀殼裡,緊鎖著一個歷經48年滄桑的靈魂。
對於一個在世間摸爬滾打、看透人情冷暖近半個世紀的人來說,「解離」與「隔離」已不再單純是心理疾病的病徵,反而更像是一種刻進骨子裡的生存本能。48年的閱歷,讓他比誰都清楚展現脆弱的代價。在那個老練的靈魂看來,這一整天的「退行」與「依賴」無疑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失控,是絕對無法容忍的暴露。
所以,當理智開始回攏時,他便迅速且熟練地從四十多年的人生經驗庫中,翻出一副最得體、最能安撫人心的「面具」戴上。
哪怕,那很虛假。
蘇幼薇依舊以她對「十八歲受創少年」的認知進行推演,分析著他的「社交表演」和「防禦機制」。她的邏輯自洽且近乎完美,但她漏算了一點:鍾邈山並非在演一個「正常人」,他是在用四十載的道行,試圖重塑一個「完美的少年」。
那層透明的保護殼,並非源於害怕被治好,而是因為內心那個蒼老而疲憊的靈魂,正冷冷地審視著這具年輕身體所經歷的一切動盪。他在沙發上看月亮時的「魂不附體」,其實是在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自我清算。
他不需要被允許「躲著」,他只是在重新掌控這局超乎預期的混亂人生。
而在舒沐瑤眼裡,他依然是那個需要小心呵護、隨時可能碎掉的少年。這種認知上的巨大偏差,讓診室裡的空氣顯得既凝重,又充滿了荒謬的悲涼。
~~~
舒沐瑤怔怔地望著蘇幼薇,思緒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晚的那場夢。
夢裡的夜色如墨,她在驚惶中醒來衝向客廳,沙發上卻不見鍾邈山的蹤影。隨後,別墅外傳來一聲低沉的引擎轟鳴。
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鍾邈山駕著那輛瑪莎拉蒂,頭也不回地撞進了黑暗,彷彿要逃離與她有關的世界,頓時讓她有一種被拋棄的窒息感……
也讓她頓時驚覺,自己似乎對鍾邈山太過上心了──她甚至開始懷疑,難道自己真的愛上了這個大男孩?
直到鬧鐘響起,她猛地睜眼。發現鍾邈山依舊安靜地睡在她身旁,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腰際。
那一刻,舒沐瑤感覺如釋重負,心中升起一種錯覺:『一定是自己太害怕失去他,才會做這種荒唐的離別夢。』
她沒有懷疑,也不可能懷疑。
畢竟她不知道鍾邈山擁有將人帶入夢境的能力,只以為自己對他的情感已深陷到無法自拔。
她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,沒多久他也清醒了。
然而,後續並沒有她預想中的耳鬢廝磨,取而代之的是成熟且客氣的早安、親吻、洗漱與早餐……他甚至平靜地對王巧玲致歉,為了昨天的冒犯表示抱歉。
這一切的「正常」都讓她感到心亂。她看向蘇幼薇,欲言又止,最終發現所有不安似乎也只能任由時間流逝。
今晚周麗娜她們就要回來了,或許由同年齡的姜暖暖能撬動鍾邈山的心門吧?
只是──
想到這裡,她的心中怎麼會泛起陣陣酸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