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276漫長的等待
從垃圾堆開始的冒險
| 发布:12-29 03:36 | 5569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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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聲從現實維度貫穿而來的悶雷,不僅擊碎了月光流淌的夢境,也像一柄無形的重錘,狠狠砸在臥室靜謐的空氣中。
「轟隆──!」
又是幾道響雷在別墅的上空中乍響,也同時將在夢境中的他猛然拉回了小說世界,床上蜷縮的身影劇烈一顫。
鍾邈山猛地睜開眼睛。
臥室燈光明亮,驅散了所有屬於夢的陰影。瞳孔在光線中急遽收縮,殘留的夢境碎片──冰冷的月、深紅的瞳、被吮吸的顫慄──卻與清晰的現實輪廓粗暴地疊加、撕扯。
視野從模糊到清晰,他看見的不再是湖畔的月光,而是天花板柔和的燈具;聞到的不再是冷月與血氣,而是薰衣草與佛手柑的安定香氣。
然後,他看見了人。
不止一個。房間中多出了好幾道身影──
很多人。
視線。
很多視線。
鍾邈山能感覺到那一道道視線都在看著自己。
剛從極度私密、僅有兩人的夢境中驚醒,退行中未設防的心神,被這突如其來的「被圍觀感」與雷聲的餘威徹底淹沒。理性蒸發,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驅動著身體。
一種無處躲藏的驚慌攥緊了他,他發出一聲短促的的氣音,像溺水者尋求浮木,身體已先於意識行動──朝著最近、最溫暖的熱源,一頭紮了過去。
他的雙手本能地環上她的腰側,指尖陷入女僕裝腰後收束的布料褶皺裡,整張臉毫無緩衝地埋進了王巧玲並攏的腿間──位置恰好陷在小腹下方、雙腿根部的三角柔軟處。
王巧玲穿著標準的黑白短裙女僕裝,裙擺原本僅在膝上數寸,被他這一撲一埋,裙襬頓時被蹭推到大腿根部,幾乎暴露出腿心緊裹的底褲邊緣。
她雙腿修長而結實,因常年鍛煉帶著柔韌的肌理線條,此刻正被一層膚色加絨天鵝絨絲襪緊緊包裹。
這種絲襪專為冬季設計,外表看來宛若裸膚,輕透瑩潤,實際上內裡織入細密絨毛,厚實保暖,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泛著朦朧肉感的光澤。襪口綴著蕾絲邊,正勒在她飽滿的大腿肌膚上,壓出一圈微陷的軟肉。
他的臉頰就這麼深深埋入那片溫軟的襪面與裙襬之間,鼻尖甚至隔著絲襪頂到腿心微微隆起的柔嫩處。呼吸灼熱,悉數噴灑在她最私密的大腿內側,透過絨襪滲入肌膚,激起一陣觸電般的細癢。
突來的接觸,讓她腿心深處猛地一顫,一絲溫熱的蜜液不受控制地滲漏而出,瞬間潤濕了緊貼縫隙的單薄布料。
──是襲擊!
王巧玲腦中警鈴轟然炸裂。
前一刻還因偷撫他腹肌而心神蕩漾的隱秘漣漪,瞬間被尖銳的、近乎本能的侵犯感徹底取代。
訓練有素的身體根本無需思考──右手如鐵鉗般扣住他貼近的手腕,猛地發力向上一擰;左腿同時疾跨,整個人借勢沉腰壓下,膝蓋狠狠抵進他腰側軟肉,將他面朝下、毫無緩衝地砸進柔軟床墊裡。
他的手臂被反剪至背後,肩胛骨被她的掌心死死按住,一套在狹窄床鋪上施展的擒拿壓制動作迅疾如電,絞纏、壓覆、鎖死──一氣呵成。
「唔……呃!」
鍾邈山整張臉埋入枕中,發出一聲被褥濾過的、痛苦而驚惶的悶哼。身體因受制與疼痛本能地掙扎扭動,卻像落入蛛網的飛蟲,完全無法撼動身上那具柔韌而沉穩的女性軀體所施加的、充滿壓迫感的控制力量。
「巧玲!鬆手!」蘇幼薇的聲音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,房間裡緊繃的窒息感撲面而來。
王巧玲渾身一震,沸騰的血液和應激的戰意瞬間冷卻。她低下頭,看清了身下的景象:他側過的臉頰痛苦地皺著,睫毛濕漉,身體在無法控制的細密顫抖,那全然是受驚過度、尋求庇護卻遭反擊的孩童模樣。
『……他。』
『我做了什麼?』
但這不是她能控制的──就在幾秒前,一股溫熱的吐息毫無預警地吹進她腿心之間,甚至能感覺到那氣息穿透薄薄的仿裸襪,觸及了她最私密的核心地帶。
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侵犯感,她身體的反應快過一切思考,訓練有素的格鬥本能瞬間爆發,將所學的壓制技巧全數施加在他身上……
怎麼又變成了她的錯?
只是──
『他……好像真的很脆弱……』
『他剛才……只是在害怕?』
恐慌的後怕與滔天的罪慾感轟然淹沒了她。她觸電般彈開所有壓制的力道,猛地向後退開,跌坐在床邊,嘴唇顫抖:「對、對不起!我不是……我以為……」
但她的道歉已經無法傳達。
鍾邈山在壓制鬆開的瞬間,痙攣般地蜷縮起來。他沒有看向任何人,沒有哭泣,甚至沒有再看王巧玲一眼。所有的反應都內縮到了極致。他用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臂,胡亂地、拼命地拉扯身邊的羽絨被,將自己從頭到腳,嚴嚴實實地裹了進去。
一團厚實的、不停顫抖的被子球,出現在大床中央。隔絕了光,隔絕了視線,隔絕了所有可能的傷害與聲音。那是他唯一能找到的、絕對屬於自己的堡壘。
房間裡死寂一片。只有空調低微的運轉聲,窗外漸遠的雷雨餘韻,以及……那團被子裡傳出的,壓抑到極點、卻清晰可聞的細碎顫抖聲。
王巧玲臉色慘白,僵在原地,看著自己剛才用來壓制他的雙手,彷彿上面沾著看不見的血。林慕華掩住了嘴,眼裡滿是錯愕與擔憂。林淑芬眉頭緊鎖,目光嚴厲地掃過王巧玲。
──但那目光像針一樣扎進王巧玲的心裡。
她渾身一顫,從脊椎竄上一股冰冷的委屈。『我做了什麼?我不過是……保護自己……』
腦海裡轟然重播剛才的畫面:他整張臉埋進她腿間,幾乎貼上她最私密的肌膚。那一瞬間的觸感太過鮮明、太過侵入,讓她全身寒毛直豎。
『他撲過來……那麼突然……那麼用力……我怎麼知道他不是要侵犯我?』
她咬住下唇,指尖掐進掌心。
訓練裡的反應早已刻進肌肉記憶──對於突襲,壓制是本能,是自保。可為什麼現在她卻像個罪人?
林淑芬的眼神像在責備她不知輕重、不懂分寸。林慕華的擔憂裡也藏著一絲不贊同。
可誰又站在她的角度想過?她也是個連戀愛都沒談過、連男人手都沒正經牽過的女孩,剛才那一撲,幾乎是貼著她腿心磨蹭,最私密的肌膚都能感覺到他鼻尖的溫度……那種被侵犯的恐慌,難道就不算真實?
『我只是……反應快了點……』眼眶不由自主地發熱,她死死忍住。
委屈像潮水一樣淹上來,她看著自己那雙曾經制服過不少威脅的手,此刻卻覺得它們陌生而笨拙。
『如果……如果他真的是想攻擊我怎麼辦?難道要我任由他亂來嗎?』
『但他……好像真的只是害怕……』
她再次想起他撲過來的動作──他,只是像個孩子一樣把臉埋進來,手臂環住她的腰……
『可我當時……怎麼知道……』
兩種情緒在心裡撕扯:一邊是身為護衛的本能與自保的正当,一邊是對一個脆弱靈魂誤施暴力的罪惡感。她張了張嘴,想解釋,想辯白,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堵住,一個音也發不出來。
「所有人,」蘇幼薇的聲音就在這時響起,冷靜而清晰,將她從混亂的思緒中驟然拉回:「現在,保持絕對安靜。慕華,淑芬姐,巧玲,請你們先到門外等候。」也順便阻擋了舒沐瑤想要撲上去擁抱鍾邈山的動作。
王巧玲抬起頭,看見蘇幼薇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。那目光裡沒有指責,只有專業的疏離與掌控。她像抓住一根浮木,機械地跟著林慕華的牽引,一步步退出房間。
關上門的瞬間,她最後瞥了一眼床上那團仍在顫抖的被子。
『對不起……』
滿腔的委屈與害怕,沉甸甸地墜在心底。她明明只是本能地保護自己,卻傷了一個正在尋找庇護的人。那種矛盾的感覺,攥緊了她的呼吸。
『我……到底做對了,還是做錯了……』
她靠在門外的牆上,閉上眼睛,還能感覺到他臉頰壓在她腿上的溫度——那一瞬間的觸碰,短暫卻異常清晰。
他的呼吸滲入肌膚,溫熱而潮濕,帶著夢醒時的驚慌與無助。只是想著想著……不自覺開始想歪了……
王巧玲的耳根起了詭異的紅暈,腦中不受控制地浮現他埋進自己腿間的畫面,那姿勢太過親密,甚至有些逾越。她咬住下唇,試圖驅散那些不該在此時浮現的雜念,卻只是讓心臟快速跳動……
房間裡只剩下蘇幼薇、舒沐瑤,和床上那團與世隔絕的顫抖。
鍾邈山從雷聲炸響、驚醒撲出、到被壓制、再到現在裹進被子,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,但舒沐瑤的心卻像被反覆撕扯。她看著那團被子,眼中滿是壓抑不住的心疼與焦慮,身體已微微前傾,幾乎要再次衝過去將他擁入懷中──卻被蘇幼薇冷靜的聲音與眼神阻止。
她看向蘇幼薇,等待著她的指示。
蘇幼薇對她緩緩點頭,用極輕的聲音交代。話語雖簡短,卻像在寂靜中傳進了她的耳朵──從步伐的輕穩、呼吸的深淺、視線的溫度,到等待的耐心與回應的尺度,都在那幾句低語中清晰傳遞。
「妳過去的時候,要慢一點,平穩一點。不要著急,不要主動觸碰他,他需要時間。如果他一時沒有回應,就保持原位,呼吸放輕,讓他熟悉妳的存在節奏。」
「就這樣在他身邊陪伴,直到他願意主動接觸妳。那時,他才算真正回來……」
她說完,便安靜地退後,將整個空間與時間,輕輕交到舒沐瑤手中。
舒沐瑤深深吸了一口氣,又慢慢地吐了出來,將所有焦灼與衝動都壓回心底,直到臉上的緊繃全鬆開了,變回那個鍾邈山最熟悉的、溫溫柔柔的樣子。
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,在床邊坐下,離那團被子留了一點距離,卻又剛好能讓他感覺到她的體溫。舒沐瑤刻意放慢了呼吸,讓空氣裡除了雨後的潮濕,還帶著一點她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。
「小山,」她壓低著聲音,「別怕,姐姐在這裡。」被子中的鍾邈山明顯地抖了一下。
「這裡只有我,沒有別人……」她放慢語速,聽不出半點催促,「你待在裡面沒關係,那裡很暖和。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,不用急著出來……」
舒沐瑤把手輕輕搭在他身側。即使隔著厚重的羽絨被,鍾邈山恍惚的意識邊緣,似乎也能「感覺」到那隻手的姿態──掌心溫軟地向上敞開,像在黑暗中為他獨自綻放的一朵瑩白柔荑,靜候著他的觸碰。
「我就坐在這陪著你。不說話也沒關係,真的……」
說完,她就真的閉上嘴,不再多說一個字。她只是靜靜地坐著,讓規律的呼吸聲與薰衣草的淡香交織在一起,編織成一張無形而柔韌的網,輕輕托住他正在下墜的世界--
再緩緩地,沁入他那顆驚慌未定的心。
時間在薰衣草與佛手柑香氣中,被拉成了一根細長而近乎凝固的絲線。在這極致的寂靜與緊繃的溫柔中,每一秒都被無限放大,像在無聲地拷問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耐心。
蘇幼薇坐在不遠處的單人沙發裡,手裡的原子筆在記事本上發出規律而冷靜的沙沙聲,那是房間裡除呼吸外唯一的、人造的聲響。
偶爾,筆尖會停頓,她會用指尖輕輕推一下鏡樑,抬起眼,目光越過鏡片上方,安靜而專注地觀察床上的一切──那團被子的細微起伏,舒沐瑤背影的每一寸線條,空氣中幾乎凝滯的氛圍。
她的觀察不帶情感,卻細緻入微,彷彿在解讀一篇由肢體與氣息寫成的複雜密文。而舒沐瑤,則像一尊被無形而巨大的決心所凝固的溫柔雕像。她依然維持著那個微微前傾、手掌攤開的姿勢,連最細微的指尖都未曾顫動。
時間的流逝,似乎只體現在她逐漸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存在感上──彷彿她是從這房間的靜謐中自然生長出來的一道憑依,一個為他而設的、永不撤離的港灣。
她的堅持,本身已成為一種無聲的語言,一種比任何安慰都更堅定的承諾。
窗外,最後幾縷雨聲也早已消失在夜色裡,世界安靜得落針可聞,只剩下屋簷殘留的積水,正以一種極具耐心的節奏,單調地、間歇地滴落在下方的窗台上,發出「嗒、嗒」的輕響,如同為這場漫長的等待標註著空洞的節拍。
十分鐘在緊繃中過去,二十分鐘在沉寂中流逝,指針靜悄悄地滑過了三十七分鐘──
原本那團緊縮得、像在對抗整個世界的鍾邈山,顫抖的頻率也變了。
起初那種驚恐到極致的、劇烈的顫抖,現在已經平復下來,變成了偶爾才有的、微不可察的輕微抽動,像是暴風雨後餘波未平的水面。
躲在裡面的那個人,似乎終於在這種絕對的寂靜與毫無壓力的接納中,耗盡了所有驚嚇與抗拒的力氣,意識在安全感的邊緣徘徊,陷入了一種疲憊不堪、近乎虛脫的混沌狀態。
就在時間緩緩蹭過四十分鐘刻度的那一秒──
靠近舒沐瑤腿邊的被子邊緣,毫無預兆地,極其輕微地,動了一下──
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窸窣聲,像是內裡蜷縮的身體終於有了鬆動。
鍾邈山有了輕微的反應,被子被從裡面慢慢地、試探性地頂開了一條窄窄的縫隙。只是沒人知道他是否正在觀察外面的世界,但沒多久,一隻顫抖的手,就那樣從那片黑暗的避難所裡,遲疑地探了出來。
那隻手看起來那麼蒼白,指節因為長時間用力緊握而顯得僵硬,指尖還帶著一點神經質的輕微顫抖。
而另外一隻攤在床上的掌心,是鍾邈山這兩三天中最熟悉的溫暖。那隻手撫摸過自己身體上的每一片肌膚,也為他擦拭過淚痕……
於是,它帶著怯意,開始一點一點地,朝著那片溫暖摸索前進。
舒沐瑤在那一刻幾乎屏住了呼吸,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。她甚至不敢大聲喘氣,生怕一丁點微末的動靜都會驚擾到他。
她就那樣定定地看著,看著那隻手──多像一隻受驚後第一次試著把頭探出殼外的小蝸牛,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,它就會立刻縮回去,再也不肯出來。
那隻手在半空中停頓了很久,指尖無意識地微微蜷縮又舒展,似乎在用皮膚閱讀周遭空氣的流動與溫度,在確認那股令人心安的、熟悉的味道是否還在。
它又向前挪了一點點。
終於,那冰涼的、帶著些微汗濕的指尖,輕緩地落在舒沐瑤垂在掌心裡。那力道輕得像是一片羽毛,卻在接觸的瞬間,激起了一陣細小的戰慄,順著她的指尖一路攀爬上脊椎。
舒沐瑤依然一動也不動,她甚至連眼睫毛都沒有眨動。
那隻手像是被那股溫熱嚇了一跳,猛地縮了一下,停頓了幾秒,再度緩緩地、一點一點地,將自己的手指放進了她那溫熱開敞的掌心之中。
舒沐瑤覺得心裡最軟的那塊地方,突然間就塌了一小塊下來。一股酸酸的感覺從鼻尖竄上來,眼眶一下子就熱了,視線也跟著模糊。她差點以為自己要哭出來,趕緊深呼吸穩住。
她慢慢地、慢慢地收攏手指,動作輕得像是在呵護一件佈滿裂痕、一碰即碎的瓷器。她不敢用力緊握,更不敢有半點急切,生怕把他好不容易提起的勇氣又嚇走了。
她只是以一種全然接納、毫無束縛的力度,溫柔地包裹住那隻冰涼的手,試圖將體溫化作無聲的語言,順著掌心的紋路一點一滴地遞過去。
被褥深處,隨即傳來一聲綿長而輕微的嘆息。那聲音裡透著一種跋涉千里的疲憊,像是背負重擔的人終於尋找到了歸途,卸下了全身防備。
不遠處的蘇幼薇停下了筆,鏡片後面的眼睛安靜地看著這一幕。她在筆記本的最後一行寫下:「觀察第40分鐘,受試者主動伸出左手尋求情感連結。核心安全感初步重建。」
合上本子時,蘇幼薇輕輕推了推眼鏡,悄然的退出房間。
門外,夜色沉靜如海,幾道身影悄然遠去;而門內,那隻曾縮在黑暗深處的手,終於在溫熱的掌心中找到了停泊的港灣,在那片靜謐之中,一寸一寸地縫補著原本破碎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