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273倦鳥歸巢-續
從垃圾堆開始的冒險
| 发布:12-23 03:15 | 3939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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舒家別墅一條通往後庭院的石板路,傳來一陣細微而穩重的腳步聲。
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,偶爾夾雜著幾片枯黃的落葉,在鞋底輕輕碾過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。
冬日的空氣清冽,帶著微微的涼意,陽光雖暖,卻仍透出一絲初旬的寒薄。庭院的植栽在冬陽下顯得靜謐,枝葉間偶有幾朵耐寒的山茶綻放,散發出淡淡的清雅花香。
腳步聲停在庭院入口。
林淑芬──那位總是穿著整潔深藍制服的女管家──親自引領著客人進來。
前天夜裡,她無意間聽見舒沐瑤與鍾邈山的喘息與低吟。聲音隔著牆壁滲進寂靜,在夜深無人的宅邸裡被放大,穿過耳廓一路滑進胸口,身體一陣燥熱,動用起玩具,幻想著他。
從那天起,林淑芬在獨處時,反覆想像著鍾邈山的身影──高大的身形、靠近時帶來的壓迫感,還有那種不容退讓的存在。
她會在夜裡關上房門,讓幻想替代現實,她想像鍾邈山一步步逼近,想像自己在掙扎與順從之間被迫停下腳步,最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與失去抵抗的顫抖……
平日,她仍然維持一貫端正從容的女管家模樣。
林淑芬微微躬身,語調恭敬:「小姐,Susan小姐來了。」
說話時,她的視線短暫抬起,忍不住在遠處停留了一瞬,落在那個依偎在舒沐瑤身邊的大男孩身上,心頭不由得掠過一絲偷腥般的錯覺。
蘇幼薇跟在林淑芬身後,步伐不疾不徐,手裡提著一個小紙袋,裡頭是她親手調配的香草茶與一盆小巧的多肉植物。
她今天穿著米白色高領針織衫,外披淺駝色羊毛大衣,領口與袖口的針織紋理細緻而克制;下身深灰色窄管長褲線條俐落,布料厚實卻不顯笨重,隨著行走只留下低低的摩擦聲。
大衣微敞,頸間那條細銀項鍊在冬陽下映出一點冷光,略顯典雅。及肩偏下的黑直髮自然內扣,髮尾覆過肩線,側分的劉海輕掃眉尾。
她走進庭院時,下意識調整了一下呼吸,肩線放鬆,目光先落在環境與人之間的距離上,像在替一場正式又不該太正式的見面找位置。
嬌小的身形裹在冬裝裡,動作安定,沒有多餘的張揚,給人的感受是乾淨、溫和、可靠──一種可以被人託付傾聽的存在。
陽光落在她身上,讓那張越看越順眼的臉龐顯得柔和。她眼尾微微下垂,笑起來時帶著包容的弧度;鼻樑挺直,唇形飽滿卻不厚,唇色天然偏淡。
只要她溫和地站在那裡,便自有一種安定人心的氣場,不帶侵略性的關懷從她周身靜靜流淌出來,讓人願意卸下心防,向她靠近。
蘇幼薇一抬頭,便看見池邊藤椅上的畫面──
舒沐瑤坐在主位,一名高大的年輕男子緊緊依偎在她身旁,頭枕在她肩上,雙手環抱著她的腰,整個人蜷縮得像隻大型卻極其溫順的貓。
那姿勢親密而依戀,與男子成年人的身形形成強烈反差,讓人一眼就感覺到某種脆弱的純真。
她腳步微微頓了頓,但臉上很快浮起一抹溫和的笑。她在LINE裡早已從舒沐瑤與周麗娜的對話中,大致了解了鍾邈山的狀況──解離後的退行、強烈的依賴行為──此刻親眼見到,並不意外,只是心底那份專業的同理與溫柔被輕輕觸動。
林淑芬退到一旁,靜靜地為客人拉開椅子。
蘇幼薇走近,沒有直接看向鍾邈山,而是先對舒沐瑤露出熟悉的笑容,聲音低柔,帶著一點大學時就有的輕鬆調侃:「沐瑤,好久不見。」
隨手將紙袋輕輕放在池邊小桌上,語調自然:「我帶了點香草茶,還有這盆小多肉,放這兒剛好。」
舒沐瑤回以一笑,一手輕撫著鍾邈山的背,另一手朝蘇幼薇輕輕一擺:「Susan,謝謝妳能過來。」
又低頭看了眼懷裡的男子,聲音放得很軟,像在介紹一個害羞的孩子:「這就是小山。」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輕柔介紹道:「小山,這是我最好的朋友,Susan。」
鍾邈山從她的肩窩中露出一隻眼睛,偷偷瞄了蘇幼薇一眼。那一眼出現了警惕與試探,像一隻剛被驚動的小動物,只肯探出最小的縫隙確認危險是否真的存在。
但他沒有說話,也沒有點頭,只是迅速收回視線,將臉更深地埋進舒沐瑤的肩窩。下一秒,他雙臂微微收緊,像要把她整個人嵌進自己懷裡,那力道惹得舒沐瑤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臉上卻泛起寵溺的笑意。
蘇幼薇將這一切盡收眼底,嘴角的笑意未變,甚至更柔和了幾分。
她沒有上前,也沒有試圖開口叫他,只是自然落座,將玻璃罐放好,目光在庭院裡緩緩流轉,最終落在那池被風吹皺的水面上。
她的姿態放鬆,卻帶著一種清晰的在場感,既不急於介入那份過於緊密的依偎,也不讓自己顯得疏離。
林淑芬已悄無聲息地退下,準備茶具。
庭園裡只剩下風拂過枝葉的沙沙聲,池水輕漾的細響,以及舒沐瑤有一下沒一下輕拍鍾邈山背脊的、極輕微的摩挲聲。
「這茶是我上個月在山上採的野薄荷跟檸檬草混的,味道很乾淨,妳試試看。」
蘇幼薇的語氣像在繼續一場早就習慣的閨蜜對話,說著便從袋子裡取出一個小玻璃罐,擰開蓋子。一股清涼而溫和的草本香氣飄散出來,混進庭院的冬陽裡,清淡得剛好。
舒沐瑤接過罐子,低頭聞了聞,笑著說:「聞起來就很舒服,謝謝妳了姊妹。」
她一手拿著罐子,另一手仍在輕拍鍾邈山的背。懷裡的人感覺到她的動作微微停頓,立刻又往她懷裡拱了拱,鼻尖蹭過她的鎖骨,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低哼。
蘇幼薇看著這一幕,沒有點破,也沒有試圖拉近距離,只是輕聲補了一句:「不急,我們慢慢喝。」
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,又像在對空氣裡某個看不見的孩子輕聲保證:『我不會搶走你的安全之地。』
庭院的風又起,吹得池面泛起細細的波紋。
蘇幼薇並不急著說話。
她太清楚,對於鍾邈山這樣的狀態,沉默有時比話語更能傳遞安全。她只是靜靜地坐著,偶爾端起舒沐瑤推過來的溫水輕啜一口,目光平和地落在遠處的山茶花上,任由時間在冬陽下緩緩流淌。
懷裡的鍾邈山,緊繃的身體似乎在那規律的輕拍與這份並不逼人的靜默中,鬆懈了一絲絲。呼吸也從最初蘇幼薇剛出現時的短暫、急促,漸漸變得悠長了一點。
又過了一會兒,舒沐瑤感覺肩窩處的壓力輕了輕。她低頭,看見鍾邈山悄悄地、極其緩慢地,將臉側轉了一個微小的角度。
這一次,不止一隻眼睛,他半張臉露了出來,下頜仍抵著她的肩膀,但那雙深邃的眼睛,卻越過她的頸側,再次投向蘇幼薇。
這次的注視,比剛才偷瞄的那一眼,時間長了那麼零點幾秒。
蘇幼薇恰好在這時,將目光從山茶花上收回,像不經意似地,與他的視線在空中有了極短暫的交會。
她沒有露出驚訝或鼓勵的笑容,只是眼神柔軟地接住了他的目光,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,自然地將視線移向舒沐瑤,用平常的語氣輕聲問道:「最近睡得好嗎?」
問題是問舒沐瑤的,關切卻輕柔地籠罩著在場的兩個人。
舒沐瑤嘆了口氣,苦笑:「老樣子。不過……比前陣子好一點點了。」
她手下安撫的動作沒停。鍾邈山的眼皮,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。他又將臉轉了回去,重新埋進那片令他安心的溫暖與香氣裡,但環住舒沐瑤腰身的手臂,力道似乎鬆了那麼一點點。
蘇幼薇將這細微的變化看在眼裡,只是微笑,拿起那罐香草茶,對著陽光看了看裡面乾燥的葉片。「這茶安神,晚上喝一點,或許有幫助。」
她的聲音像融入陽光裡的暖風,平淡而不帶一絲強求,輕輕落進他的耳裡。
庭院裡,時間繼續安靜地流淌。
那棵「安靜的樹」已經在此紮根,沒有驚動任何人,卻已開始為這片緊繃的土地,提供第一片溫柔的陰影。
頓時,舒沐瑤懷中的男子有了一絲動靜。
或許是太無聊,或許是太過舒適,又或許是昨日清晨七點清醒之後,又經歷了一次解離與脫離,退行反覆拉扯到現在,已清醒超過三十個小時,身體早已透支,卻靠著她這份溫暖硬撐著。
鍾邈山他的肩膀先是輕輕顫了一下,接著呼吸變得深長而緩慢,像潮水退去後的餘波。嘴巴微微張開,先是無聲地試探,然後越張越大,像一個憋了很久的哈欠終於忍不住釋放。
眼睛瞇成一條縫,眼角慢慢滲出晶瑩的淚珠,順著睫毛滾落,滑進舒沐瑤的衣領裡,讓她心口一軟。
舒沐瑤立刻察覺,持續輕撫著他、哄著他,低頭糯聲道:「累了?要不去房間躺一下?」
鍾邈山卻像小朋友般在懷裡搖了搖頭,額頭蹭著她的胸前波濤洶湧,鼻音濃濃地小聲道:「不要……不要……不要……」
連說三聲不要,聲音越來越小,越來越黏……他的頭越來越沉,整個重量都交付給了她,呼吸瞬間變得綿長而均勻,睫毛輕輕顫了兩下,便徹底沉進夢鄉。
舒沐瑤彎起眼,嘴角揚起一抹無奈又寵溺的笑。忍不住她低頭親了親他的額角,動作輕柔只怕將他驚醒。
她抬眼看向蘇幼薇,對方也有默契的看向舒沐瑤。眼神中卻包含著溫柔與對於此刻的理解。
蘇幼薇緩緩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,只是用眼神給予回應,那意思似乎是:『我都看見了。』
『他可以在陌生人面前睡著,這是信任的開始……』
和煦的微風再度拂起,帶來滿園的馥郁芬芳。耳畔響起清脆的鳥鳴,聲聲入耳,交織成一幅靜謐的畫卷。目光所及之處,池面如鏡、水波不興,映著朵朵流雲的倒影輕輕滑過。
暖陽灑落,在水面激起璀璨的粼粼波光,一切顯得如此平淡和諧,為這片刻的寧靜鍍上一層金色光芒。
在這如詩如畫、平淡而美好的氛圍中,一個心神安寧、彷彿孩子般的大男孩,將自己全然交付,正安穩地窩在身形比自己嬌小的女人懷中,徹底沉溺於這份獨有的溫柔與安全感。
舒沐瑤一手環著鍾邈山,另一手小心翼翼地取出手機,本想打字,卻見蘇幼薇輕輕起身,挪動到她身側蹲下。
「他透支得太厲害了。」蘇幼薇的聲音細若蚊蚋,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,「這場睡眠對他來說,不只是休息,而是一場自我修復。」
「他能在退行狀態下入睡,意味著他對妳的防禦機制已經徹底歸零。」說著,蘇幼薇也試探著、極其輕柔地撫了撫他的髮梢,確認他已沉睡。
舒沐瑤低頭看著懷中人緊繃後的鬆弛,眼眶微熱,「那……我該注意什麼?」
「別急著叫醒他,哪怕妳手麻了,也再撐一會。」
「等他自然醒來,可能會有一段時間的『情感宿醉』,會變得特別黏人或脆弱,妳只要像現在這樣抱著他就好。」
蘇幼薇溫柔地注視著這一幕,隨後起身繞到她的身後,留下一句輕嘆:「沐瑤,妳是他為自己選好的解藥。」
微風漸涼,舒沐瑤扯過一旁的薄毯,將這大男孩嚴實地裹進自己的世界裡。而蘇幼薇立於她身後,雙手輕輕揉捏著舒沐瑤被枕得僵硬的手臂,為她舒緩痠疼的手臂。
池水依舊粼粼,這份平淡的守候,成了這午後最驚心動魄的溫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