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265她的男孩
從垃圾堆開始的冒險
| 发布:12-10 21:12 | 5436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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稍早──
日本時間,晚上10點58分。
手機螢幕在昏黃的飯店房間裡亮起冷白的光芒,對話框左側的「未讀」標記讓姜暖暖心頭隱隱作痛,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胸口。
她又撥了一次電話,聽著那頭規律的嘟聲,一聲聲敲擊著她的心跳,響到盡頭,才轉入語音信箱那冰冷的機械女聲。
一次,兩次,三次……
她盯著螢幕,指尖無意識地往上滑動,刷過一整排她單方面發出的訊息,每一條都像無聲的呼喊,懸在虛空中得不到回音。
從傍晚那句帶著輕快尾音的「小山哥哥你到家了嗎?」,到後來語氣逐漸收緊的「看到訊息回我一下好嗎?」,再到一小時前幾乎帶著顫抖的「接電話好不好?」,最後是剛剛發出的那句──
「我拜託你,回我一下……」
文字在螢幕上堆疊成一列,她直盯盯地看著最後那一句,彷彿能透過它窺見另一端的徹底沉寂,那種空蕩蕩的感覺像潮水般湧上心頭,讓她呼吸微微一滯。
第七次撥出的電話再度轉入語音信箱──
螢幕的光映亮了她緊蹙的眉心,也照出她咬住拇指指甲的細微動作,那輕微的痛感像是試圖拉回散亂的思緒。她在鋪著厚地毯的房間裡來回踱步,腳步被吸音材質吞沒,寂靜反而放大心裡那陣慌亂的悶響,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加速的心跳上。
「暖暖,不要再走來走去了,」周慧敏側躺在床上滑手機,螢幕的光映著她半張慵懶的臉龐。「我快被你繞暈了……說不定他就是手機忘在打工的地方了,或者只是沒電了而已。」
姜暖暖搖著頭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「不會的。」
「以前……就算再忙,他聽到鈴聲也會很快接起來,至少會傳個貼圖說在忙。」
『以前……』
這兩個字在她舌尖滾了滾,帶出一股陌生的苦澀,像一股細流悄然滲入心底。
她們之間,什麼時候已經積累出可以用「以前」來對照的習慣了?那種熟悉感本該溫暖,卻在此刻化作一股隱隱的恐慌,讓她胸口微微發悶。
她猶豫了幾秒,指尖劃動聯絡人列表,停在那個名字上──傅欣琪。
傍晚時,班長在群組裡發了幾張照片,是鍾邈山在她家牛肉麵店吃晚餐的側影。照片裡他低頭吃著麵,看不清楚表情,但那時他還在群組裡回了個簡單的「嗯」字。
那是他最後一次出現的痕跡,像一縷即將消散的身影,讓她心裡的不安越發濃重。
「班長應該知道些什麼吧……」她低聲自語,按下了通話鍵。
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,那頭立刻傳來鍋鏟碰撞的鏗鏘響聲、嘈雜的人聲,還有濃厚的食物香氣彷彿能透過話筒漫過來,讓她瞬間想起那熟悉的麵店氛圍。
「喂?暖暖?」傅欣琪的聲音帶著一點喘,背景是熱火朝天的忙碌。
「班長,現在有空嗎?」握緊手機的手心在微微出汗。
傅欣琪似乎挪到了稍微安靜點的角落,雜音小了些。「怎麼了?說。」
「鍾邈山……他從妳那邊離開之後,還有跟妳聯絡嗎?」
「鍾邈山?」傅欣琪的語氣明顯頓了一下,隨即回答。「沒有啊。他大概七點出頭就從我家離開,說要回去了。怎麼了嗎?」
「他沒回家……至少,沒有回我任何訊息,電話也沒有接……」姜暖暖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,心裡的焦慮像藤蔓般纏繞而上,讓她喉間微微發緊。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傅欣琪似乎在想著什麼,再開口時,聲音中也摻進了擔憂,「他離開的時候……看起來好像很累的樣子……」頓了頓又道:「會不會是回到家時候太睏了,直接睡著了?手機也有可能調成了靜音……」
「他從來不會這樣不接電話的。」姜暖暖直接回道。與其說是反駁,更像是在對自己確認某種正在動搖的認知,那種信任的根基彷彿在微微顫動,讓她心底湧起一陣無助。
周慧敏從床上坐起身,插話道。「暖暖,就是太緊張了啦!他說不定今天打工特別累,一躺下就睡死了,天塌下來都吵不醒那種。」
傅欣琪也順著話頭安撫。「是啊,暖暖,妳先別自己嚇自己。要不……妳問問麗娜阿姨?或者讓姜叔叔幫忙聯絡看看?」
「對……對!去找媽媽!」姜暖暖像是被點醒,語氣急切起來,沒說再見便直接掛斷了電話,也沒理會周慧敏在身後「欸?」的一聲,轉身就拉開房門,快步走向父母房間的方向,每一步都帶著心跳的回響。
周慧敏看著被匆忙帶上的房門,眨了眨眼,有些懵,但很快又倒回床上,繼續滑手機,只是動作慢了些,不時瞥向門口,心裡隱隱浮起一絲不明的情緒。
~~~
麵店這一頭,傅欣琪聽著話筒裡傳來的斷線忙音,愣了片刻。她緩緩的將手機放下,目光卻沒離開螢幕。
指尖滑開通訊錄,找到那個名字,猶豫了一下,還是按下了撥號,那一刻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牽掛。
聽筒裡傳來的,依然是規律的嘟聲,然後轉入語音信箱。
猶豫了一小會兒,她也傳了一則LINE過去,簡短,卻帶著一種自己也未曾察覺的緊繃。「小山,你睡著了嗎?如果醒了,回個訊息好嗎?」
發完訊息後才把手機放到一旁,回到料理台前,卻有點心不在焉。手指機械地處理著食材,思緒卻飄回傍晚時分──
燈光氤氳的角落,少年安靜吃著肉片的側影,那雙過於沉靜、彷彿隔著一層薄霧的眼睛,還有他離開時略顯孤寂的背影,此刻都像烙印般的清晰,讓她心裡有股隱隱不安──
那種感覺又浮了上來。
眼前的鍾邈山,似乎和學校時的那個沉默的同學,隱隱有些不同。不是外表的改變,而是某種更內在的、難以言喻的氣質偏移,像一股無形的重壓,讓她不由自主地擔憂。
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在他身上,而他正在獨自消化,消化到連周圍的空氣都跟著凝滯,那種孤獨感讓她心頭一緊。
「真的……只是睡著了嗎?」她低聲喃喃。
鍋裡的滷汁咕嚕咕嚕滾著,濃香四溢,往常能讓她安心沉浸的氣味,此刻卻無法壓下心底那縷隱約的不安,悄然湧動。
她想起更早之前,他背著自己走向保健室時,寬闊肩膀傳來的溫熱,和那一路無言卻穩固的支撐。也想起那個荒誕離奇、醒來後卻渾身戰慄難以啟齒的夢境,那種回憶讓她呼吸變得急促,臉頰泛起不太自然的紅暈,長褲內的布料也被悄悄浸濕了一小片──
「小山……」
名字在她唇齒間無聲滾過,帶著一絲複雜的惘然。她甩甩頭,試圖集中精神在眼前的工作上,刀起刀落,卻總覺得少了點以往的俐落節奏,心裡的牽掛像細雨般綿延。
~~~
飯店走廊鋪著厚軟的地毯,姜暖暖幾乎是小跑著來到父母房門前,她抬手想敲門,動作卻在半空中頓住。
『要怎麼說?』
『說小山哥哥沒接電話?』
這理由聽起來多像小題大作。『他可能只是累了,只是手機沒電,只是……』
縱使有千百個合理的解釋,可是心裡的不安,有一種近乎直覺的不對勁,寒意沿著脊椎悄悄往上爬,讓她指尖微微發冷。
她深吸一口氣,還是敲了門。
周麗娜透過貓眼看了一下才開門。「怎麼了?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。」她側過身子讓姜暖暖進來。
姜大偉正坐在沙發上翻看旅遊手冊,抬頭道:「還沒休息?」
「爸、媽……聯絡不到小山哥哥了。」
「暖暖,怎麼啦?慢慢說。」周麗娜拍了拍她的肩膀,溫暖的觸感讓她心裡稍稍安定。
「媽……」姜暖暖走到母親懷裡,那熟悉的懷抱擋住外界的風雨。「小山哥哥……他沒接電話,訊息也沒回。從晚上到現在,過去好幾個小時了……」
周麗娜聞言,眉頭微蹙。
她不敢流露太多情緒──那段與鍾邈山之間不該存在、卻已深深糾纏的不倫之戀,像一道隱形枷鎖,將她的慌亂死死封在心底。她用佯裝平穩的聲線緩緩開口:「沒接電話?打了幾次?」
「好多好多次了,都轉語音信箱。班長說他七點出頭就從她家店裡離開了,按理說早該到家了。」姜暖暖焦慮著,「他從來不會……我擔心他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出了什麼事?或者在回家的路上。」
姜大偉放下了手中的手冊,神色逐漸認真起來。「一直沒聯絡上?」
「嗯!連LINE都沒有。」姜暖暖慌亂的點了點頭。
周麗娜輕拍她的背脊,掌心傳來女兒微微的顫抖。那股顫動彷彿也傳進她心裡,勾出另一份被她死死壓著的牽掛──對那個少年、對那雙手的記憶、對那些不該發生的清晨……以及每一次的交纏……
她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聲音已穩:「不要擔心……」
姜大偉只是直接拿起了手機,解鎖螢幕,開啟了一個標示為「社區安全」的應用程式。
「爸,你在看什麼?」姜暖暖從母親懷裡抬起頭,望向父親。
「我們社區的智慧門禁系統,住戶可以用手機查看自家玄關門鎖的開鎖記錄,不管是刷卡、密碼還是指紋,都會有時間紀錄。」姜大偉頭也不抬地解釋,手指在螢幕上輸入管理員密碼登入。
姜暖暖和周麗娜都屏息湊近,一起看向手機螢幕。
螢幕上跳出簡潔的介面,顯示著別墅地址與幾個選項。姜大偉點選「門鎖記錄」。
今天的記錄只有一條:
19:43密碼開鎖
「有了。」姜大偉指著這條記錄,「晚上七點四十三分,有人用密碼開鎖進了家門。」他抬頭對姜暖暖道:「這應該就是小山回家的時間了,別想那麼多。」
心中卻是掠過一絲淡淡的不悅──自家寶貝閨女,怎麼好像……就這麼被拱走了。
聞言,姜暖暖的緊張心情稍微緩解,但隨即又被更大的困惑取代。「可是……他既然回家了,為什麼不接電話?他……也不可能聽不到。」
周麗娜也覺得不合理,輕撫女兒的背脊,心臟卻彷彿被一隻手輕輕攥住。她想起那些身體汲取的溫度、想起耳鬢廝磨間的一聲聲呼喚,也想起他手機凡有動響時,總會立刻回覆的習慣。
她壓下那陣驟然竄起的寒意,輕聲哄道:「會不會太累了,回到家就直接睡著了?或者……還在洗澡?」
姜暖暖搖頭。「不會的……七點多到現在已經兩個多小時了。」
姜大偉看了眼時間,對妻子道:「娜娜,要不妳請舒沐瑤去家裡看看?」
周麗娜點了點頭。她本就不願放任心中的擔憂獨自蔓延,有了先生的主動開口要求,便立刻撥了電話給舒沐瑤。
只是字句中卻透著不易察覺的緊繃:「瑤瑤啊!不好意思這麼晚還打擾妳了……可以麻煩妳到我家看看小山嗎?暖暖說她傍晚後就聯絡不上他了……」
舒沐瑤應承之後便掛斷電話,腦中浮現的卻是早上鍾邈山那雙過於安靜的眼睛。
『早上就覺得他狀態不對……』她咬著下唇,心裡湧起一股混著自責的焦躁。『怎麼還讓他去上班……怎麼就讓他今天直接回去了……』
那明明是她親自色誘入懷裡的少年,是她第一個耐心對待的「作品」,她一度以為自己拿到了他的第一次──儘管只是「以為」。
如今鍾邈山的失聯,就像一件私藏的玩物突然從掌心消失,她無法忍受這樣的失控。
她隨即拿起一件外套披上,快步走出房間,腳步裡帶著一種近乎任性的急切。
「小姐,這麼晚了要去哪?」林淑芬上前一步,躬身道。
「去姜家──」
「需要我陪妳……」話沒說完便被截斷。
「不用!妳們先休息……今天我不回來了……」舒沐瑤落下一句話,腳步並未停下。
高跟鞋敲在廊道上,迴響如她此刻的心跳--
與其說是擔心,更像是一種被挑起的執著。她得親眼確認,那個讓她覺得「有點意思」的少年,是否還完好地留在她能觸及的範圍裡。
她疾步走向車庫,心裡的擔憂如火燎原,卻分不清那股焦躁是關心,還是對「所有物脫離掌控」的不安。
而停留在別墅中的女管家望著小姐離去的方向,連王巧玲與林慕華這兩個小女僕也怯生生地從廊柱後探出目光。
三人靜立在原處,空氣裡彷彿還殘留著高跟鞋敲擊的餘韻。
那句「今天不回來了」懸在夜色中,遲遲不散。
昨夜與今晨──那些自小姐房門縫隙溢出的、壓抑卻清晰的聲響,此刻像潮水般重新漫上她們的耳膜。
林淑芬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收緊,裙襬被她攥出細微的褶痕。
王巧玲則悄悄紅了耳根,腦中不受控地浮現少年清瘦的背影──與那雙偶爾抬起時,深邃得讓人失神的眼睛。
林慕華抿著下唇,視線飄向樓上那扇緊閉的房門──那裡曾傳出床架規律的輕響,與小姐一聲比一聲輕軟的叫喚。
【今天不回來了】
這句話像一顆石子,投進三人各自沉默的心湖。
漣漪盪開的,是猜測、是好奇、是某種難以言說的悸動──彷彿某道禁忌的門已被推開一道縫,而她們都站在門邊,窺見了裡面晃動的光影。
無人開口。
但某種共同的、熾熱的想像,已在沉默中無聲蔓延--
玫瑰金的瑪莎拉蒂衝出車庫時,輪胎在碎石地上擦出尖銳的嘶響,像某種壓抑已久的慾望終於撕裂了安靜的夜晚。
纖細白嫩的手輕握方向盤,指尖卻不自覺微微收緊──彷彿這樣就能抓住那具年輕身體留在她的掌心,那觸感,那溫度、那顫抖、那生澀卻洶湧的回應……
車窗降下一道縫,夜風灌入,撲上她依然精緻的臉頰,卻吹不散腦中那雙過於安靜的眼睛。路燈在窗上拉成昏黃的直線,一條條掠過她微微繃緊的側臉。
儀表板的藍光冷冷映著狹小空間,時速數字開始攀升:60、70、80……
「不要有事……」
她低聲說,卻在看見前方信號初轉紅燈的瞬間,腳尖反將油門更深地踩了下去。
──因為他是她的。
至少在她心裡,他已經是了。怎麼能就這樣從她掌心裡消失?
車身猛向前竄,速度錶驟跳。
腦海閃回早上歡愛後他空洞的眼神,像一片無風的湖,平靜得讓她發慌──那不是滿足,而是一種抽離,一種她觸碰不到也無法填滿的空虛。
這是她第一次遇上這種事。她討厭那種空虛,更討厭自己竟然……在意。
速度繼續攀升……
窗外街景糊成流動的色塊,路燈連成金黃色的虛線,測速照相的閃光一次又一次劈進眼底,她卻連眼皮眨都沒眨。
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她胸口炸開,混著焦躁、佔有慾,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。
像一種明悟--
『把他放進心裡的感覺,原來是這樣的──』
她不在乎罰單,不在乎吊照,甚至不在乎明天會怎樣。
此刻她只想親眼確認,那個讓她覺得「有點意思」、甚至開始貪戀他溫度與反應的少年,是否還完好地留在她能觸及的範圍裡。
速度仍在持續攀升……111、113、118……
瘋狂的、不顧一切的,猶如一道粉色閃電在市區中狂飆,劃開夜色,也劃開她心裡那條模糊的界線。
「小山……」
鍾邈山的名字在她唇邊輕聲滾過。
原本應該半小時的路程,硬生生被她縮減到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速度。玫瑰金的跑車猶如一道急墜的流星,猛然剎停在姜家別墅門口。
車身尚未完全靜止,她已推開車門。心臟驟然狂跳,她才想到自己剛剛的速度有多麼瘋狂──
那是在熱鬧街道飆速的瘋狂。刺激如電流竄過,讓她蔥白的指尖微微顫抖。
舒沐瑤抬眸。
別墅二樓,某一扇窗戶滲出一縷白光。
那光芒像一絲希望,卻又夾雜著未知的恐懼……
那裡──
有她的男孩。